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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部电管局
[ 2006-9-5 10:03:00 | By: 阿九 ]
 

我翻译帕斯捷尔纳克的《雷雨,永恒的一刻》或许纯属多此一举。此前飞白先生的译文已经深入人心。飞白先生是我所仰慕已久的当代翻译大师,先生在集毕生所学之巨译《诗海》中尽显渊博。因为此前我在杭州住了十几年,曾经有一次有幸得见先生,当面聆听教诲。有一天,我在读飞白先生译文《雷雨一瞬永恒》时,偶然发觉一个疑似疏失,顿时来了精神,就自己做了个译本。要在飞白先生的译文中发现漏洞,也真的不容易。不过这一次我试图证明自己的判断。

原诗中有一个关键意象:управский дом,飞白先生译作“管理局”。我相信所有读者在看到这个译法后都会觉得一头雾水。此前我还读过另一个译本,干脆将其译成“电管局”。二者倒是相映成趣。“电管局”这个译法真的相当可爱。可是,这两个译法都没有抓住这首诗的核心意象。这里的управский дом跟人间的任何建筑都没有关联;它其实是对被闪电照亮的雨云自身的诗性形象。闪电在天空划出一道凹凸不平的“天线”(真的就是skyline)多么像天上一座宫殿的轮廓!因此这里闪电照亮的不是人间的城市建筑,而是天上的琼楼本身。它不是像路灯那样从外部去照亮一座建筑,而是从内部去照明它,所以我译作“点灯”。

在中国人的想象史里,那座建筑叫作“雷部”,就是天上管理雷电的部委大楼。《幼学琼林》中有云:“雷部至捷之鬼曰律令,雷部推车之女曰阿香。”可见雷部的存在是很真实可感的,里面还有一个行动如飞的男公务员专门传达命令,而那个叫阿香的女公务员则很可能是雷公的秘书兼司机。可是,现在能欣赏雷部典故的人越来越少。在翻译这个词时,我也是绞尽脑汁,最后才决定采用“玉宇琼楼”这个大家都能明白的译法。我的译文和此前两个译本的区别是,它切断了这个词跟人间公共建筑的直接联系,迫使读者朝天上想,从而领会作者到底要说什么。

第三节里,“一阵阵坏笑在屋顶上滚动”正是雷声的写照。在飞白先生的译文里则写作:“穷凶极乐的波浪漫溢在大楼的屋顶。” 其实考究这里的волна злорадства会发现,它并非“穷凶极乐的波浪”,而是“一波波的坏笑”(waves of vicious laughter),因此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径直译作“一阵阵的坏笑”。

此外,по кровле зданья又是什么意思?飞译“大楼”一词再次将读者朝城市景观上拉扯。这个片语直译是“沿着屋顶”(along the roof),这里的“沿着”是一个具有明确动感的介词,我本应该将其译作“沿着屋顶滚动”,但我发现发出去的译文却写作“在屋顶上滚动”,已经比我自己设想的要差一点了。不过滚动自有其内在的动感,多少弥补了我的译文的缺陷。但是飞白先生将其译成“漫溢在”,从而将“雷声”意象转移成了“雨水”意象。这或许也是值得商榷的。

第四节里第一行比较难译,主要是如何处理обвал сознанья。飞白先生译作“此刻,‘意识崩溃’在使眼色”,这就将意识崩溃这一主体的状态异化成一个他者的行为了。我根据自己的理解,简单地译成“然后是一道道的意识空白”。我觉得还是比较通畅的。当然,说到底,我得感谢飞白先生一次小小的疏忽。大师们如果一次都不肯走眼,那我们也就永远没有机会了。

附:【原文】

ГРОЗА МОМЕНТАЛЬНАЯ НАВЕК

А затем прощалось лето
С полустанком. Снявши шапку,
Сто слепящих фотографий
Ночью снял на память гром.

Меркла кисть сирени. B это
Время он, нарвав охапку
Молний, с поля ими трафил
Озарить управский дом.

И когда по кровле зданья
Разлилась волна злорадства
И, как уголь по рисунку,
Грянул ливень всем плетнем,

Стал мигать обвал сознанья:
Вот, казалось, озарятся
Даже те углы рассудка,
Где теперь светло, как днем!


【阿九译本】

雷雨,永恒的一刻

过了这一站,夏天
就挥手离去。它摘下帽子,
连夜拍下一百张眩目的照片,
为雷声留下回忆。

丁香花黯然失色。
此时,雷鸣采来了满怀的
电光,从田野抛开去,
为玉宇琼楼点灯。

当一阵阵的坏笑
在屋顶上滚动,
大雨也像炭笔画出的线条
隆重洒向所有的篱笆。

然后是一道道的意识空白:
就连理智最阴暗的角落
也照得灯火通明,
那里,此时正亮如白昼。

1917
(阿九译)


【飞白译本】

雷雨一瞬永恒


夏季就这样告辞了.
在半途之中,脱下帽,
拍一百幅眩目的照片,
记录下黑夜的雷声隆隆。

丁香花穗可冻坏了。
这时,雷,摘下一满抱
闪电——从田野摘来闪电
好给管理局做灯。

暴雨爆发,扑满篱笆,
仿佛炭笔画出无效线条;
穷凶极乐的波浪
漫溢在大楼的屋顶。

此刻,“意识崩溃”在使眼色
就连理性的那些角落——
那些明白如昼的地方
也面临如梦初醒的照明。

(飞白 译)

转载自:阿九的另一博客《此客甚博》(这个名称多么自恋啊),特此致谢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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